1986年，父親出差為礦務局招待所定制席夢思床墊考察產品，在火車上巧遇了那時在席夢思床墊廠當銷售廠長的大學同學。老同學相見分外親切，相互寒暄后，廠長就熱情地介紹席夢思的種種優點，并許諾可以給出廠價。這讓父親蠢蠢欲動，不顧家里經濟緊張，當下花了八百多元定制了兩個席夢思床墊，想讓辛苦的母親好好享受，再不睡那個咯得渾身疼的硬板床。

沒幾天，廠家通知提貨，我們都已記不清父親是如何把那兩張笨重而霸道的床墊扛上四樓的。等我們下學，家里已有一張彈簧床墊鋪在母親的床上了。面對這個高級貨，哥哥們興奮地撲到床上又被反彈起來，高興地哇哇叫。我則把它當成了蹦蹦床，脫了鞋襪在上面不停地單腳跳、雙腳跳，變著花樣一蹦彈起老高，母親心疼地嗔怪：“小心踩壞了，半年多的工資呢?！?/p>

鄰居們聽說了，都來家里看新鮮玩意，不停地摩挲著，夸著花色，小心翼翼試探地坐著，嘖嘖稱贊父親有辦法。母親謙虛地客套著，卻掩飾不住從心里溢出的笑。小伙伴們偷偷看著我，也想上去跳一下，被我用犀利的眼神制止了。

席夢思床軟軟的，一坐就陷進去了。母親里外包了三層床單，怕弄臟了這個金貴玩意。晚上因為搶著要睡席夢思，我們兄妹三人還不高興了半天。最后還是我拔得頭籌，哥哥們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頭，失望地回了自己的房間。而我抑制不住的那個快樂到現在依然歷歷在目。

一晚上我和父母輾轉反側，不知是太興奮了還是太舒服了，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，隱隱約約聽見父親拿上被子去哥哥的房間睡覺了。第二天一大早，我和母親好不容易才從床上“彈”出來，睡了一晚上依然很累，腰酸背痛的，竟不知什么原因。盡管如此，一家人依然為擁有了席夢思床墊而滿心歡喜，畢竟在當時是奢侈品，家中有一張席夢思彈簧床墊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，讓我們覺得面上格外有光，足以出去吹噓半年。

兩個哥哥如愿睡了席夢思后，再不爭搶了。后來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謙讓著這張席夢思床墊，誰也不愿意再睡。無奈，我和母親只好發揚風格繼續睡，而父親寧可在地上打地鋪，都不想上床睡席夢思。能踏踏實實睡個木板床竟成了我們的奢望。直到一年以后，我發現自己不長個了，同學們像春雨后的竹筍一樣節節拔高，而我依然停留在去年的身高，一厘米也沒增加。這無疑讓我恐慌，讓父母懊悔不已，全部矛頭都對準了席夢思床墊。

請神容易送神難，床墊往哪放成了最煩惱的事。立在墻邊吧，20厘米厚的笨重之物太占地方。塞到床底下吧，又全塞不進去，還露著一邊。母親不停地喃喃自語：“這可真是花錢買罪受了！”一時間這龐然大物竟不知道如何處置。后來父親把陽臺整理了一下，把床墊立在那里，昔日的金餑餑竟如此刺眼鬧心。

過了十來年，我們兄妹有結婚的，有外出上學的，一時間家里空閑起來。侄兒出生，席夢思床墊又重新鋪上，成了侄兒的樂園，用我母親的話說：“這個床好照看孩兒?！?/p>

后來我的兒子、二哥的兒子也相繼出生長大，孩子們不停地蹦跳，席夢思也慷慨無私散發著孩子們的尿騷味，終于一天，“嘣”的一聲，床墊的彈簧斷了。

母親要白給收破爛的，只要能從四樓拿走就行，竟無一人應承。后來搬床墊的費用從10元漲到50元，才有一個破爛王叫了個朋友，無比艱難地把它扛下樓。臨走時，他對母親說：“嫂子，買這個作甚??！”

席夢思終于完成了它的使命，母親心滿意足地說：“這八百塊錢還是花得值！”

（作者單位：山西省民爆集團）